海洋科学领域创新，亟须压实责任、狠抓落实（上）
阻碍海洋科学领域创新的因素不仅体现在人事管理及其人才培养和使用上，而且也暴露在先进海洋技术的开发研制及其推广应用上；甚至对于具有国家重大需求的新颖海洋观测技术的集成创新，也会一棍子打死；即使那些利用了国外先进海洋观测仪器设备获取的深海大洋环境观测数据，开放共享也会百般阻挠；.......。可见，在海洋科学领域，不是技术或者研究说创新就能创新那么简单。
海洋科学本身就是一门以观测和实验为重要基础的科学，其学术阐释力和科研水平的提升，特别是原始和颠覆性成果的产生，既离不开一大批具有创新意识的科技人才，以及先进的观测和实验仪器设备，又依赖于准确、可靠的观测和实验数据，乃至利用多种新颖观测和实验平台收集的海洋科学数据的开放共享，更需要一个风清气正、潜心研究的学术环境和科研氛围。
“鸡毛蒜皮”的事，却是激发科技创新活力的“最后一公里”
在探讨“海洋科学领域创新为何如此举步维艰”这个问题时，例举了一些与我国海洋科技工作者参加国际大科学计划或者争取国内重大科技计划项目相关的案例，从基层一线的角度来看海洋科学领域创新的艰辛和不易，而更多的还是障碍和阻力。或许从科技管理层面上来说，这些只是个案和“鸡毛蒜皮”的事，但却却是广大普通科技人员奔跑在创新路上的拦路虎和绊脚石。大量调研资料表明，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还是十分普遍的，而且花样百出、层出不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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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新世纪以来，在海洋科学领域，迎来的是堪称海洋世纪的新时代，一线科技人员面临的却是越来越严峻的生存困境。在一些企事业单位，普通科技人员几乎成了被“四唯”、“五唯”驯服的工具，作为一个项目或者课题组长，丧失了人财物的支配权，除了管理费，还有名目繁多的各种被提成、截留的经费，而由项目负责人支配的，已经所剩无几。个别技术研发单位，甚至项目经费完全由单位领导一支笔控制，正常的项目支出都要经过层层审核、签字，捉襟见肘的研制经费在选购原材料和原器件时，也只能精打细算，甚至以次充好。
事业单位竞聘上岗、各种人才计划推陈出新，以及“四、五、六唯”（论文、学历、职称、奖励、帽子、创新）层层加码，致使一线科技人员的生存空间已经到了窒息的地步。资深科技人员能熬过来完全凭着初心和良心，以及临近告别职业生涯的现实，也无心再折腾。但年轻科技人员就不同了，他们如果沉下心来只做科技基础性工作，如海洋调查与观测、数据处理与质量控制、仪器设备养护与调查保障等，没有时间撰写、发表论文，也就没有机会争取科研课题和项目，晋升职称也会困难重重，出国深造、入选各色人才计划更是渺茫。
这一切的一切，却都会归结到工资待遇上。眼看年龄、工龄在增加，工资待遇却与曾经的同窗室友相比，只因他们一直在埋头做课题写论文，虽说还没有骤然得志，但就科研项目绩效和论文奖励就多了不少，况且前景看好；再看看自己，已经老大不小了，也是上有老、下有小的一家之主了，却因跟错了“老板”、走错了路，不时有离职跳槽的念头；即使依然在职，坚定信念、坚守岗位的已是少数，更多的只会是心神不定，随时都会另谋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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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研项目管理也是时松时紧，主要决定权在顶层设计，往往会搞一刀切，一放就乱、一收就死。如此放放收收，人财物的支配权，甚至是项目，特别是专项的负责人越来越集中在事业单位的各级双肩挑领导身上，从而导致形式主义、官僚主义和四唯、五唯越反越严重。否则这样的专项或者项目负责人，如何来为项目“交账”？项目委托部门又如何来为投入的资金“负责”？于是，大家心知肚明，也就会在阶段性成果和结题验收中大做文章，随处可见填补国内空白和取得国内领先，甚至达到国际先进水平的成果。
然而，习惯了报喜不报忧的媒体，虽曾于2018年在科技日报系列报道“卡脖子”技术感染下，对海洋调查一线科技人员遭遇的困境和观测数据质量及其共享难等问题，也做过较多篇幅的深度报道。对主管部门及其领导也有些许触动，但推动、改进工作不大，且当下这些问题依然存在，却再也没有主流媒体关注。看到的都是一个个填补国内空白、达到国内领先和国际先进水平，甚至创造世界纪录的新闻报道及其喜获各种奖励的宣传照片等，全国人民为之雀跃欢呼。
忧患意识在一些权重位高的领导们眼里已经荡然无存，只想着还能如何飞黄腾达，瞄准的不是厅局级、省部级，就是技术一、二级，院士、劳动模范、最美科技工作者，云云，似乎一个都不能少。只要有推陈出新的，就会有收入囊中的野心和决心，大有“不想当将军的士兵就不是好士兵”的献身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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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在一些国有企事业单位还涌现出了不少科技掮客，如同社会上的房屋中介人，但又不完全相同。后者是把社会上有多余或者闲置的房源介绍给无房或者急需用房的人居住，起到调配资源、缓解困难和创建和谐的作用；而前者则有所区别，他们虽说也是些能说会道的人，但也是这个行业或者领域里懂科学技术的“能人”，且大都又以各单位的各级双肩挑人员居多，他们人脉广、信息灵，上通下达，可以毫不费劲地把上级安排的科研任务、项目（主要以各种海洋调查和科研专项为主）承接下来，分摊下去，并亲自主抓完成；一些与其所学专业相距甚远的任务、项目，也会指派给下级管理部门的处长、院长和主任们来分担，鲜见有一线科技人员来负责承担的。
一线科技人员能负责牵头的项目，大都以各类国家和地方科技部门主管的自然科学基金项目，尤其是面上和青年基金项目为主，少部分科技人员也会在大佬们牵头的任务、项目中担当个课题或者是子课题负责人的角色。个别蛮狠的科技掮客，甚至会在一线科技人员已经化费了多年时间并付出了许多精力，协助相关部门撰写任务和项目建议书、编制计划和制定方案，并获得批准立项的前提下，还会横加阻扰，猛插一刀，夺为己有。个别受到一线科技人员极力反抗、抵制的任务项目，也会拿出各色各样的“理由”在上一级领导面前忽悠，从中获取好感、业绩和利益，还能步步高升，猎取更多的个人利益，但损害的却是管理部门的信誉、声誉和国家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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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研进一步表明，长期以来许多重大项目的运作已经造成了科研经费的异化现象。似乎争取项目的目的已经不再是为了做创新研究，而是冲着巨额的项目经费去的。况且，在现行评价体系的推波助澜下，这些重大项目往往都会由权重位高的双肩挑人员牵头负责。
由于制度与规则的不完善，滋生出了各种腐败与学术不端事件，严重败坏了学术风气。如在某重点研发计划项目申报中，申请单位或者申请人相互串通，使用各种手段诱惑具有竞争力的项目申请人放弃申报；而个别申请人明知不是该类项目申报的合适人选，却凭着自己是双肩挑人员，有权力协调、组织项目申请，结果则是暗中交易，充当陪衬、拱手相让。
目前的科技管理，也是重申报立项、轻中期评估，结题验收更是走过场而已。对双肩挑人员来说，一旦重大项目收入囊中，即便项目不能按要求结题验收，也缺乏相应的惩罚机制，况且仍拥有主持过重大项目的资本，依然可以从中获利，这就导致科研风险完全由国家承担。说白了就是由老百姓买单，浪费的是纳税人的钱。项目进展不透明，社会大众难以监督。
而且，项目成果很少公开发布，更不要说用于研究的原始数据和产出的科学数据开放共享了，从而导致重复研究多、低水平成果多；其他人很难获悉已结题成果的信息，也难以在别人的基础上更上一层楼。这种责权利严重不匹配的管理制度设置，已经让真正的科研活动彻底变味了，申报项目纯粹是为了争抢科研经费和项目负责人/首席科学家的头衔。
有学者公开质疑，这种现象是否会在重大专项中重现？因为重大、重点项目指南中都会明确规定“每个项目所设置的课题数应不超过5个，每个课题的参加单位不超过5家（含主持单位）”。不难想像，要在短短一个月时间里，完全满足上述条件并顺利申报，难度极大。但对一个单位的双肩挑人员来说，则会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他们位高权重，满足如此条件可谓易如反掌，或许这些重大专项就是为他们量身定做的。实际上，大部分所谓“强强联合”的项目获批后，往往也都是各做各的课题。最后由牵头单位集成，最终成果明显可以看出是相互独立，甚至是毫不相干的，纯粹是一个“拼盘”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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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少数重大、重点项目，即使取得了一些成果也都是在跟跑，或许个别已处于并跑，但远没有达到领跑的地步。为了报奖、各种荣誉和再次争取项目等，也得挖空心思包装一番。这样的＂创新＂成果多了，给了国人一种盲目的自豪感，同时也给了外人一种下意识的压力或者是威胁，＂卡脖子＂技术也就应运而生。就如早期一直流行的一句话，其实当下也有＂专家＂时不时提起的，一些国外先进技术、新颖仪器设备搞垄断、封锁，甚至出高价也买不到的，但只要我们研制成功了，他们也就会解除封锁，甚至降价卖给我们了。
殊不知，这样的奇迹发生在哪个科技领域？事实上，反倒是国内垄断、封锁之风盛行，尤其是技术单位之间难以团结协作、取长补短，更难做到强强联合，解决一些国家需求、行业迫切、用量较大的先进仪器设备的联合攻关、批量生产和规模应用上。这种情况似乎比上世纪六七十代更难实现了。所谓的发挥新型举国体制，那时候称为“集中力量办大事”，只有在航天领域一直坚持至今。其实，那时的海洋领域，也曾经出现过的海洋仪器大会战。之后，这种“集中力量办大事”的大合作精神，也就渐行渐远，再也没见过奇迹发生。
在海洋科技领域，即使成功仿制出来了多种新颖仪器设备，但早先也从来没有出现过有钱买不到的先进仪器设备。可以看一下改革开放以来，国内有多少个国外仪器设备代理商，或者专营国外仪器设备的各类公司，真可谓多如牛毛，也就可见一斑。至于当下极少数科技强国对国内一些企事业单位实行的所谓制裁、限制出口政策，在一些领域和行业，的确是感受到了威胁其霸主地位的疯狂。但在海洋领域，特别是针对深海大洋的环境调查、基础和应用研究方向，不就是因为不透明、耍小聪明和欺张声势的过度宣传而遭到禁运警告外，也似乎难寻站得住脚的合理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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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巨额研发经费投入下，我国的海洋科技水平比过去确实有了进步，但仍距科技发达国家有较大差距。以先进的高端海洋观测仪器设备，如自动剖面浮标和水下滑翔机为例，这些设备都是基于物理海洋学家的设想和基本物理学的原理研制的，即使国内当下也已研制成功、且已批量生产和应用，但我国海洋科学家的贡献却几乎为零，百分之百是由工程技术人员仿制而成的。虽说过去四十年我国也培养了一大批海洋科技人员，也送出去了一大批优秀的学生和科技人员出国深造，但绝大多数只停留在会用先进海洋仪器设备的层次上，原创性、高端海洋观测仪器设备几乎全是国外引进的。
同时，在我国科技领域还存在这样一种怪象，即拥有了世界一流的观测和实验仪器设备，却产不出世界一流的科学数据。之所以出现这种怪象，正是由于缺少使用这些仪器设备的一流技术支撑人员，或者是技术支撑人员没有得到应有的重视。技术支撑人员的水平高低很大程度上决定了科学数据的质量，即便有再好的观测和实验仪器设备，如果没有一流水平的技术支撑人员操作，也只能产出二、三流的科学数据。
众所周知，现代科技工作的一个重要特点是，凡是涉及需要采集科学数据的，不仅需要依赖先进的观测和实验仪器设备，而且还需要有一批使用这些设备的专业技术支撑人员。因为，高质量科技成果的产出，不仅决定于科研人员的水平高低，也取决于技术支撑人员的专业素质。
为此，重视和建立一支高素质的技术支撑人才队伍，对我国海洋科技领域的发展同样至关重要。目前，许多调动科技工作者积极性的政策更多惠及一线科研人员，很少涉及技术支撑人员的，同样亟需调整相关政策，以充分调动广大技术支撑人员协同创新的积极性。
综上所述，在传统的科技管理体制机制运作下，摆在广大普通科技人员面前的创新之路可谓崎岖不平，负重前行确实不易。但人们依然坚信，只要各级科技管理部门能够对这些看似“鸡毛蒜皮”的小事给予足够重视，并能及时扫清科技创新路上的艰难险阻，至少能够让近些年来国家制定出台的一系列有利于科技创新的利好政策尽早真正落地，那么海洋科学领域创新的前景还是十分看好的。
